那只白色的,几乎能刺穿人视网膜的诊断书,像一只冰冷的手配资咨询平台,攥住了许锐的心脏。
他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,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焦灼,钻进他的鼻腔。
“……高额的医疗费用……”、“……配型困难……”、“……时间不多了……”
医生的话语像生了锈的刀片,反复切割着他已经麻木的神经。
三年前,他从部队退伍,带着一身的执拗和不解。三年后,他以为自己早已在社会的大染缸里百炼成钢,却在这一刻,被现实轻易地击碎了所有铠甲。
他需要钱,需要人脉,需要奇迹。
可他什么都没有。
绝望中,一个他怨恨了三年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响彻脑海。
“许锐,你也需要休息。”
那是零八年,他的连长姜振国,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驳回了他的申请。
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他最不愿想起的人?
许锐痛苦地抓着头发,他不明白,这句冰冷的话,为何在此刻听来,竟带着一丝他从未察觉的……重量。
01
零八年的夏天,似乎比往年更黏腻。
知了在营房外的老樟树上声嘶力竭,汗水像小溪一样,在战士们古铜色的皮肤上肆意流淌。
许锐,这支王牌连队的五班班长,刚刚在集团军的比武中,为连队捧回了第三座集体二等功奖杯。
他是一把淬火的尖刀,是全连公认的训练疯子。
“许班长,牛!”新兵蛋子们围着他,眼睛里全是崇拜。
许锐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,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,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瞬间蒸发。
他享受这种极限的感觉,享受战友们依赖的目光。
可这种享受,在姜振国的办公室里,总是会打折扣。
姜振国,他们的连长,一个刚过三十,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的男人。
他不爱笑,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铁屑味,看人的眼神太有穿透力,仿佛能直接钉进你的骨头缝里。
“报告!”许锐站在门口,声音洪亮。
“进来。”姜振国正低头写着什么,头也没抬。
“连长,比武总结我放这了。”
姜振国停下笔,抬头看他。
那目光,又来了。
不是表扬,不是批评,就是单纯的审视。
“坐。”
许锐依言坐下,背挺得笔直。
“最近训练强度大,感觉怎么样?”姜振国问。
“报告连长,没问题!随时可以加码!”许锐答得飞快。
姜振国却摇了摇头,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表,推了过去。
“这是你的探亲假申请,批了。”
许锐愣住了。
他入伍快四年,这是他第一次休探亲假。
他父母都是小镇上的普通工人,身体硬朗,每次打电话都说一切都好,让他安心服役。
许锐也乐得如此,他觉得部队才是他的家,兄弟们比亲人还亲。
“连长,我……”他想说他不急。
“你父母不想你?”姜振国打断他。
“想!但……”
“那就回去。这是命令。”姜振国不容置疑。
许锐憋着一口气,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假条,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觉得,连长还是不懂他。
他渴望的不是休息,是荣誉,是和兄弟们一起冲锋陷阵的痛快。
这种渴望,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出口。
零八年的秋风刚起,赵立军家里的电报就到了。
电报是营部文书气喘吁吁跑来送的,赵立军看完,这个一米八几的山东汉子,当场就跪在训练场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娘……俺的娘……”
赵立军,六班的,和许锐同年兵,也是个训练尖子,更是出了名的孝子。
他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,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
电报上只有几个字:母病危,速归。
许锐第一个冲上去,扶起赵立军:“哭啥!赶紧想办法!”
赵立军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俺的假……俺上半年的假已经用完了……连长说指标没了……”
许锐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太懂赵立军了。赵立军的母亲,就是他的天。
天塌了,赵立军也就垮了。
周围的战友们围了上来,个个义愤填膺,却又束手无策。
“这可咋办啊!”
“老赵这情况,连里总得特殊照顾吧!”
许锐看着赵立军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张刚刚批下来的探亲假条。
一个念头,像火苗一样蹿了上来。
“老赵!”许锐一把抓住赵立军的肩膀,“你听我说!”
“俺的假条刚批下来,下周就走。咱俩换!你替我回去!”
赵立军猛地抬头,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错愕:“许哥……这……这哪行!这是你的假……”
“什么你的我的!”许锐拍着胸脯,声音洪亮,“我爹妈身体好着呢!晚一年回去没事!你娘那能等吗!”
“就是啊老赵!许班长局气!”
“快谢谢许班长!”
战友们纷纷附和,赵立军感动得又要下跪,被许锐死死按住。
“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!换假的事,我去找连长!”
许锐觉得,这才是兄弟,这才是义气。
他把自己的“生机”让给最需要的兄弟,这比拿一百个比武第一都光荣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连长姜振国赞许的目光。
他捏着那张假条,第一次觉得,自己走向连长办公室的步伐,是如此的坚定和……伟大。
02
“报告!”
许锐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,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决绝。
姜振国正在擦拭他的武装带,铜扣被他用绒布擦得锃亮。
“说。”
“连长!我申请,把我的探亲假,换给六班的赵立军!”许锐开门见山,站得像一棵松。
姜振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许锐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。
“理由。”
“赵立军的母亲病危,电报刚到,他必须立刻回去!”许锐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家不急,我爹妈身体都好,我自愿把名额让出来!”
他以为会看到赞许,或者至少是“我考虑一下”的松动。
但他只看到了姜振国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“许锐。”姜振国放下武装带,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“你知道换假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!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!”
“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。”姜振国的声音很平,“部队有部队的规定。探亲假,是批给个人的,不是可以随意转让的指标。”
许锐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!连长,赵立军他娘快不行了!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!”
姜振国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
“你最近,是不是又开始失眠了?”
许锐一愣:“报告连长,没有!我睡得很好!”
“是吗?”姜振国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左手上。
许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训练日志我看了。你这个月的五公里越野,成绩比上个月慢了三十秒。武装泅渡,上岸后有轻微脱力。”
姜振国的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许锐心上。
“还有,你上周去卫生队,拿了两次止痛药。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许锐的脸涨得通红:“那是因为训练强度大!这很正常!”
他确实有关节痛的老毛病,高强度训练后偶尔会犯,但他从没当回事。
“我一个兵,这点伤痛算什么!”许锐急了,“连长,我们现在说的是赵立军的事!”
“我们说的就是你的事。”姜振国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不容置疑,“换假申请,我不能批。”
“为什么!”许锐的音量陡然拔高。
“因为,你也需要休息。”姜振国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许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需要休息?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气得笑了起来,“连长,我是全连的训练标兵!你说我需要休息?”
“对。”姜振国点头,“你的精神和身体,都绷得太紧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狗屁理由!”许锐彻底爆发了,四年来的委屈和执拗在这一刻全部喷涌而出,“我身体好得很!赵立军他娘在等救命!你却跟我说我需要休息?!”
“你这是官僚主义!你这是不近人情!”
“许锐!”姜振国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,“注意你的言辞!这是命令!”
“我不服!”许锐红着眼睛吼道,“你今天不批,我就不走了!”
姜振国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
“我是在求你!连长,算我求你了行不行?”许锐的“义气”在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,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
姜振国沉默了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文纸。
“驳回。”
两个冰冷的字。
“你的假,下周一必须离队。赵立军那边,我会按规定上报,看能不能给他申请一点困难补助。”
姜振国把公文纸推到他面前。
许锐看着那张纸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
他明白了。
连长根本就没想过要帮赵立军。
他所有的观察,所有的“关心”,都只是为了驳回他申请的借口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一个按规定上报。”许锐连退三步,惨然一笑。
“连长,我许锐今天算是看透你了。”
“我告诉你,这假,我不休了!”
许锐猛地抓起那张驳回通知,连同自己那张假条,当着姜振国的面,撕了个粉碎。
纸屑像雪花一样,飘飘扬扬地落下。
“许锐!你放肆!”姜振国霍然起身。
“我就是放肆了!”许锐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和泪,“这兵,我也不当了!”
他转身,摔门而出。
整个连部大楼,似乎都因为那一声巨响而震动了一下。
03
许锐真的写了退伍报告。
他在宿舍里,用新兵入伍时发的钢笔,一笔一划,写得力透纸背。
他没有写对连长的怨恨,只写了自己“身体不适,难以胜任高强度训练”。
他用了姜振国给他的理由,反讽一般,刺向那个他曾经敬重过的男人。
五班的战士们都傻眼了。
“班长,你疯了!为了老赵的事,你至于吗?”
“就是啊班长,你走了,我们怎么办!”
许锐叠好退伍报告,放进信封,塞进了胸口的口袋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看着窗外,天色阴沉,“我只是觉得,没劲。”
赵立军冲了进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许锐面前,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。
“许哥,你别这样……你别为了我……”
“你快起来!”许锐拽他,“不全是为了你。”
他是真的觉得没劲了。
他所珍视的兄弟情义,在冰冷的“规定”和“命令”面前,如此不堪一击。
他所敬佩的连长,原来是这样一个冷漠、官僚的“上位者”。
他不想再待下去了。
他把退伍报告交到了指导员手里。
指导员姓秦,是个和气的中年人,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下午。
“许锐啊,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!”
“你军事素质这么好,马上就要提干了,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?”
许锐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是不是对连长有意见?老姜那个人,就是嘴硬心软,他也是为了你好……”
“为了我好?”许锐冷笑一声,“为了我好,就是看着赵立军他娘等死,然后逼着我这个‘标兵’去休假?”
“指导员,你别劝了。我意已决。”
指导员叹了气,摇着头走了。
事情闹得很大。
营长都惊动了,亲自打电话给姜振国,问他是怎么带的兵。
许锐被关了禁闭。
他在禁闭室里,对着斑驳的墙壁,一遍一遍地打着军体拳。
他以为姜振国会来找他,会骂他,甚至会揍他一顿,然后把退伍报告摔在他脸上。
但没有。
三天后,许锐被放了出来。
指导员拿着一张盖了章的表,递给他。
“小许啊,手续……办好了。”
许锐接过那张退伍批复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不敢相信,姜振国竟然……签字了。
签得那么快,那么干脆。
就好像,他巴不得自己赶紧滚蛋一样。
许锐的心,彻底凉了。
他甚至没有去连长办公室告别。
他怕自己会忍不住,当着那个男人的面,挥出拳头。
离队那天,天下了小雨。
五班的兄弟,还有赵立军,哭着送他到营区门口。
“班长,你保重!”
“许哥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许锐把自己的武装带解下来,塞给赵立军。
“好好干。替我……多拿几个第一。”
他没回头,他怕自己会舍不得。
他唯一带走的,是那张被他撕碎又粘起来的探亲假条,和那份刺眼的退伍批复。
车子开动,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区那块“钢铁连队”的石碑。
他看到姜振国撑着一把黑伞,一个人,远远地站在办公楼的阳台上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。
许锐转过头,闭上了眼睛。
零八年,就这么结束了。
……
时间切回到三年后,一一年,市中心医院。
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许锐的母亲刚被推进加护病房。
“医生,我妈她……”
“情况很不乐观。”主治医生摘下口罩,一脸疲惫,“是急性肾脏衰竭,伴随多系统并发症。你母亲这个病,是多囊肾,有很强的家族遗传性。”
“遗传性?”许锐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对。你作为直系亲属,也要小心。”医生叹了口气,“你母亲这个病,应该早就发作了。三年前是不是就有很明显的症状了?比如高血压、腰痛、血尿?”
“三年前……”许锐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零八年。
他只记得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:“我好着呢,胖了!你爸也是!”
“医生,三年前……三年前如果就干预,会怎么样?”他颤抖着问。
“如果那时候能提前干预,控制好血压,延缓病程,绝对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许锐踉跄着后退,撞在墙上。
他疯了似的跑回家,在老旧的五斗柜里,翻出了母亲的医保卡和一本旧病历。
病历本上,赫然写着一个诊断日期——二零零八年,七月。
比武大赛刚结束。
诊断结果:高血压三级(极高危),多囊肾(疑似)。
建议:立即住院详查。
而下面,是母亲龙飞凤舞的签名:暂不住院。
许锐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他这个不孝子!他这个只知道“义气”的傻子!
他以为父母身体硬朗,他以为自己不需要假期!
他母亲,为了不耽误他的“前途”,一个人扛下了所有!
就在他攥着病历本,在医院走廊上痛不欲生时,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。
“许锐?”
许锐猛地抬头。
走廊那头,一个穿着深蓝色便装的中年男人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身形依旧挺拔,眼神依旧锐利。
是姜振国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姜振国走了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,神情复杂。
“我转业到市武装部了,刚听说医院里有个和你同名的……”
他看了看许锐手里的病历,又看了看加护病房的灯。
“看来,我没找错。”
姜振国叹了口气,把文件袋递给他。
“我一猜,就该是这几年了。”
许锐颤抖着打开文件袋。
里面是……
他瞳孔骤缩。
那是什么?他手里拿的又是什么?
姜振国口中的“这几年了”,又到底是什么意思?!
04
文件袋里,有两份东西。
第一份,是许锐母亲零八年七月的那份详细住院建议书的复印件。
第二份,让许锐如遭雷击。
那是一张零八年的部队内部体检异常情况通报,被红笔圈出的那个名字,赫然是:许锐。
异常项目:高压(临界),尿常规(微量蛋白)。
处理意见:建议……
“建议”两个字后面的内容,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。
但在涂改的痕迹下,许锐隐约能看到“休养”和“复查”的字样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许锐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。
“零八年集团军比武后,全员体检。你这份报告,被我压下来了。”
姜振国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你当时是全连的宝贝疙瘩,是标兵。我如果把这份报告上交,按照规定,你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,甚至可能被……强制退伍。”
许锐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零八年,自己拿了止痛药,自己失眠,自己成绩下滑……
他以为是训练太累,原来……那是身体在报警!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你?”姜振国替他问了出来,“我怎么告诉你?告诉你你可能跟你母亲一样,有家族病史?你那股犟劲,你信吗?”
“你只会觉得我是在拿你的病卡你,是在诅咒你!”
许锐说不出话来。
姜振国说得对。
零八年的许锐,那个骄傲、执拗、自以为是的训练标兵,绝对不会相信。
“那……探亲假……”
“那根本不是什么探亲假。”姜振国看着他,目光深沉。
“那是我强行给你申请的‘医疗观察假’!”
“我查了你入伍的家庭登记表。你填表时,在‘远亲’一栏,写了你一个姑姑,‘因病早逝’。”
许锐想起来了,是有这么回事。
“我老家也是农村的,我一个表叔,就是因为多囊肾走的。所以我对这个病,特别敏感。”
“我托了在军区总院的战友,调出了你姑姑的档案。确诊,就是这个病。”
“许锐,我当时就知道,你,还有你父母,是高危人群!”
姜振国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让你休假,不是让你回去探亲。我是让你,拿着我的亲笔信,去军区总院,找我的战友,给你和你父母,做一次彻彻底底的基因筛查!”
“我连你妈零八年七月那张病历,都托人搞到了复印件!我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,你再不休息,再不重视,你就会步你母亲的后尘!”
许锐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。
他想起了那张被他撕碎的假条。
那不是假条。
那是姜振国给他,给他全家,安排的一条生路!
“那……赵立军……”许锐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赵立军他娘,是急。但还没到不手术就活不了的地步。”
“我压下你的体检报告,强行批你的医疗假,就是在赌。”
“赌你许锐,比赵立军的娘,更危险!”
姜振国拍了拍许锐的肩膀,那手掌,依旧宽厚而有力。
“你妈的病,需要立刻手术。但是这个病,常规手术效果不好,并发症多。”
“你需要一个专家。”
姜振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撕下一页。
上面是一个电话和一个人名。
“吴教授。”
“他是我当年在军区总院的那个战友……的老师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现在还认不认我这个小兵,但你拿着这个,去内科住院部找他。就说,是姜振国求他出山的。”
05
许锐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感觉重逾千斤。
他怨恨了三年的人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递给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内科住院部主任办公室的。
他敲开了门。
吴教授,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,正在看片子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吴……吴教授。”许锐递上纸条,“是……姜振国,让我来找您的。”
吴教授抬起头,扶了扶老花镜。
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,又看了一眼许锐。
“姜振国?哪个姜振国?”
“他以前是……驻X部队的连长,现在转业到市武装部了。”许锐急忙解释。
“哦……”吴教授恍然大悟,“是那个‘犟种’啊。”
“他当年为了一个兵的遗传病报告,差点把我们科室的电话打爆。我还以为他是那个兵的爹呢。”
吴教授笑了笑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妈的病历拿来我看看。那个犟种求我出山,我不能不给面子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吴教授话锋一转,“我看了你母亲的病历,情况很复杂。手术风险极高,而且,费用……”
许锐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要……要多少?”
“吴叔,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!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许锐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西装,但依旧掩盖不住一身腱子肉的男人,提着两个大果篮走了进来。
“赵……赵立军?”许锐惊呆了。
“许哥!”赵立军一把抱住许锐,眼圈红了,“我总算找到你了!”
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“是姜连长……不,是姜部长通知我的!”赵立军擦了擦眼睛,“他一听说嫂……不,阿姨病了,就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说,‘你许哥当年为了你,连前途都不要了。现在他有难,你看着办’。”
赵立军拉着许锐坐下。
“许哥,你退伍后,我才知道。当年我娘的手术费,根本不是什么困难补助。”
“是姜连长,用他自己的转业安置费,匿名给我汇过来的!”
“他自己的钱?”许锐震惊。
“对!他那年也准备转业了!他把那笔钱,全给了我娘治病!自己转业后,什么都没要,就分到了武装部当个小干事!”
赵立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塞到许锐手里。
“许哥,我娘手术后,我拼了命地干。我提干了,现在在后勤处。”
“这张卡里,是我和我媳妇这几年所有的积蓄。密码你生日。”
“阿姨的手术费,包在我身上!不够,我再去借!”
许锐看着手里的银行卡,又看了看赵立军。
他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狠狠地锤了赵立军一拳。
“你小子……混得不错。”
“那还不是跟你学的!”赵立军咧嘴一笑。
吴教授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兵,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别在这上演兄弟情深了。钱和人都到位了,就剩下一个问题。”
吴教授指了指许锐:“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母亲是多囊肾,你是高危遗传者。手术需要家属签字,但最关键的,是术后护理,甚至……是活体移植的可能。”
“你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。你现在,马上去给我做个全身体检。”
“你连长……不,你那个犟种爹,三年前没完成的任务,我今天必须替他完成了。”
06
许锐的体检报告,和母亲的手术,几乎是同时进行的。
当许锐躺在冰冷的核磁共振仪器里时,他母亲正被推进手术室。
姜振国,赵立军,还有吴教授,都在手术室外。
姜振国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表情,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。
“老姜,你别担心。吴教授是全国第一刀,阿姨吉人自有天相。”赵立军安慰道。
姜振国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手术室的红灯。
“当年,我真该一巴掌抽醒那小子。”姜振国忽然开口。
“连长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赵立军说,“你如果真把体检报告给他看了,以许哥那脾气,他会当场崩溃,他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我宁愿他恨我。”姜振国低声道,“我怕的是……我救不了他。”
“我带兵,图什么?不就是图他们一个个都能平平安安地来,平平安安地走,回到他们父母身边吗?”
“我眼睁睁看着他有危险,我却只能用那种笨办法……我这个连长,不合格。”
赵立军沉默了。
他知道,姜振国为他们这群兵,付出了多少。
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。
当吴教授摘下口罩,走出手术室,说出“非常成功”四个字时,姜振国这个铁打的汉子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赵立军赶紧扶住他:“连长!”
“我没事。”姜振国摆摆手,声音沙哑,“去……去看看许锐那小子。”
许锐的体检报告也出来了。
吴教授拿着报告,表情严肃地走进了许锐的临时病房。
“吴教授,我妈……我妈怎么样了?”许锐撑着要起来。
“你妈没事了。”吴教授按住他,“现在,有事的是你。”
许锐的心一沉。
“吴教授,您直说。”
“你也携带了致病基因。和你母亲是一样的型号。”
吴教授说。
“不过……”
“万幸的是,你零八年及时退伍了。”
吴教授指着报告单。
“你这三年,虽然在社会上打拼,但毕竟脱离了那个极限施压的训练环境。你的肾脏功能,保养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。”
“你的各项指标,只是在临界点,没有急性发作。”
“许锐,你得感谢你那个‘犟种’连长。”
吴教授感慨道:“他当年那个决定,等于是……提前三年,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”
“如果零八年,你没有退伍,而是休完假继续回去高强度训练……”
吴教授没有说下去,但许锐全懂了。
他会和母亲一样,甚至更早,倒在训练场上。
“他……他救了我两次。”许锐喃喃自语。
第一次,是逼他退伍,脱离高压环境。
第二次,是今天,找来了吴教授,救了他母亲的命。
姜振国提着保温饭盒走了进来。
“吴教授,辛苦了。我让他……吃了点粥。”
“行,你们聊。”吴教授笑着走了出去。
病房里,只剩下许锐和姜振国。
“连……连长。”许锐挣扎着想坐起来,敬个礼。
“躺下!”姜振国把饭盒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现在也是病号!搞那些虚的干什么!”
熟悉的语气,熟悉的霸道。
许锐的眼泪,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连长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你对不起我的事,多了去了。”姜振国拧开保温盒,“当年撕我的文件,摔我的门,哪一件我没给你记着?”
许锐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但是……”姜振国舀起一勺粥,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
“你当年那股子为了兄弟连命都不要的傻劲,我还挺欣赏。”
“喝粥。”
“连长……”
“喝!”
许锐张开嘴,喝下了那口粥。
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米香,和他记忆中……一样的味道。
“连长,赵立军都跟我说了。你的转业费……”
“闭嘴!”姜振国瞪了他一眼,“一个兵,哪来那么多废话!吃饭!”
“我转业到武装部,清闲,离家近,挺好。”
“倒是你,许锐。”姜振国的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你还年轻。以后的路,想好了吗?”
07
许锐的母亲康复得很好。
出院那天,许锐推着轮椅,姜振国和赵立军陪在身边。
阳光下,母亲的气色红润了许多。
“姜连长,”母亲拉着姜振国的手,“大恩不言谢。许锐这孩子,当年在部队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嫂子,您言重了。”
“他只是……太重感情。”
许锐站在一边,低着头。
“现在,病也看了,人也好了。你自己的身体,也得重视起来。”姜振国转向许锐。
“吴教授说了,你这个病,不能累,不能熬夜,不能压力大。”
“我跟武装部的领导打好招呼了。你下周一,去民兵训练基地报到,先当个……编外教官。体力活没有,就是带带新兵,讲讲你当年的光辉历史。”
“连长,我……”许锐急了,“我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!”
“这是麻烦吗?”姜振国眼睛一瞪,“这是命令!”
“你以为我白要你?你当年的训练水平,搁现在也是尖子!我武装部也需要人才!”
“再说了,”姜振国压低了声音,“工资不高,但五险一金交足,清闲,稳定。最适合你这个……病号。”
许锐的鼻子一酸。
这个男人,从零八年到一一年,把他的人生,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他躲过了最危险的爆发期,救回了最亲的家人,现在,又给了他一个最安稳的后半生。
赵立军在旁边嘿嘿直笑,锤了许锐一拳。
“许哥,还不谢谢连长!以后咱俩,又能经常见了!”
许锐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说谢谢。
他走到姜振国面前,站直了身体,抬起手,敬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、最用力的军礼。
“连长!”
姜振国看着他,也缓缓抬起了手,回了一个军礼。
阳光穿过医院的梧桐树,斑驳地洒在两个男人身上。
许锐终于懂了。
零八年那个夏天,连长驳回他的申请时,说的那句“你也需要休息”。
那个“休息”,不是简单的放假。
那是连长用他如山的父爱,和一个军人最敏锐的洞察力,为他挡下的一场……足以摧毁他人生的风暴。
真正的关心,从来不是口头上的豪言壮语,而是行动上的深沉守护。
三年,他用了整整三年,才读懂了这份守护。
还好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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