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老有朋友转给我一些文章,标题都挺唬人,大意是我们现在如何如何厉害,别人又是如何如何后知后觉。
看完总觉得有点别扭,像是在开香槟,但桌上摆的还是家常菜。
那种感觉,就像你明明在吭哧吭哧地还着房贷,手机上却推送给你“我国人均资产再创新高”的新闻。
数据没错,但体感对不上。
宏大的数据和叙事,离普通人的“体感”到底有多远?这可能是我最近一直在琢磨的事。
比如,我们经常看到一个数字,说咱们的经济总量占全球的17%,稳居第二。
这个18.9万亿美元的盘子,确实是几代人一砖一瓦干出来的,没什么好否认的。
但我们普通人,不是宏观经济学家,我们对经济的感知,靠的是三个更具体的东西:工资条涨了没,工作还好找吗,楼下的小饭馆还开着吗。
当一个经济体的体量大到一定程度,它就不再是“大”或者“强”能简单概括的了。
它更像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,内部的复杂性、矛盾性和脆弱性,会指数级增加。
我管这个叫“巨人的烦恼”。
第一个烦恼,是“平均数”的失灵。
一个18.9万亿的经济体,哪怕只有5%的增长,增量也富可敌国。
但这个增量,是怎么分配的?
是流向了本就“浓眉大眼”的垄断性行业,还是流向了能创造大量就业的中小企业?
是变成了少数人的金融资产,还是变成了多数人的可支配收入?
当基数变得巨大,“平均增长5%”对一个在北京互联网大厂上班的程序员,和一个在三线城市开奶茶店的小老板,体感可能是天差地别。
前者可能在担心裁员,后者可能在愁店租。
宏大的增长数字,在微观层面被迅速消解、分化,甚至扭曲。
我们不能再简单地为这个总数欢呼,而是要开始算细账:这个增长,谁受益了?
成本谁承担了?
第二个烦恼,来自那个被津津乐道的“全球唯一拥有所有工业门类的国家”。
这事儿从战略安全上讲,当然是压舱石,意味着我们不容易被“卡脖子”。
但从经济效益上算账,这可能是一笔“糊涂账”。
什么叫“所有工业门类”?
翻译一下,就是从上游的傻大黑粗的钢铁煤炭,到中游的各种零部件加工,再到下游的手机、家电组装,我们全都能干。
这在过去四十年的全球化浪潮里,是巨大的优势,我们靠着这个“世界工厂”的身份,完成了原始积累。
但现在情况变了。
一方面,上游的原材料价格,我们没有定价权,国际市场一波动,我们的成本就跟着抖。
另一方面,下游的高精尖核心技术和品牌,很多还捏在别人手里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:我们像一个三明治里的肉,被上下两片面包挤着。
干着最累的活,承担着最大的产能,但利润最丰厚的那一小部分,却很难吃到嘴里。
“啥都能造”不等于“啥都赚钱”。
很多时候,它可能意味着巨大的资本投入、沉重的环保成本和微薄的利润率。
这种模式在经济上行期,可以靠规模掩盖一切问题;一旦需求放缓,内部“卷”起来,第一个承压的就是这些摊子铺得太大、利润又薄如纸的中间环节。
所以,当我们自豪于这个“全能冠军”的身份时,也要看到它背后的代价——一种结构性的“劳碌命”。
第三个烦恼,是科技突破的“填坑”困境。
我们现在看到很多科技成就,比如空间站、火星探测、5G基站数量全球第一。
这些都是了不起的成就,但我们要分清楚,哪些是“从0到1”的开创性引领,哪些是“从1到N”的追赶和“填坑”。
坦白说,我们目前大量的科技投入,本质上是在“补课”和“填坑”。
别人已经修好了高速公路,并且在收费站坐着收钱了,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绕开他的路,自己重新挖隧道、架桥,再修一条路。
这个过程,成本极高,而且充满不确定性。
比如芯片,我们投入了天量的资源,目标可能仅仅是“能用”,离“好用”和“有得赚”还有很长的路。
这种“填坑式”的科技发展,它的驱动力更多来自外部压力和战略焦虑,而非内生的商业需求。
它解决的是“有没有”的问题,而不是“划不划算”的问题。
这当然是必要的,但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,这个过程会消耗掉海量的资源,并且在短期内很难转化为全民共享的经济红利。
一个普通人,很难从一个遥远的火星探测项目里,直接感受到生活的改善。
这种“科技自强”的叙事,在带来民族自豪感的同时,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勒紧裤腰带,去为未来的安全买单。
所以捋下来看,你会发现,那些被外界视为“强大”的标签——巨大的经济体量、完整的工业体系、高速的科技追赶——每一项背后,都对应着一个巨大的内部挑战。
体量大,意味着结构调整的阵痛更剧烈;工业全,意味着利润空间被挤压得更厉害;追赶快,意味着资源消耗得更惊人。
这才是“巨人”真正的处境。
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世界的神经,但他自己可能正因为体重太大而关节作痛,因为新陈代谢太慢而消化不良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
那些宏大的叙事,为什么会和我们的个人体感脱节?
因为那些叙事关注的是“面子”,是我们在全球这盘棋上的位置和力量。
而我们的体感,关注的是“里子”,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成本和机会。
看懂这一点,对我们普通人来说,可能比读一百篇“我们又赢了”的文章更有用。
它能让我们在各种信息轰炸中,保持一点清醒和定力。
国家的强大,最终要体现在每个人的生活福祉上,否则,它就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。
而这个转化的过程,恰恰是“巨人”当前最痛苦、也最关键的挑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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